伪装

 

       一切关于回忆又好似就是回忆本身的这种调味料,又好似五味杂陈的东西。从出生起便被名为“好奇”的火焰在“生活”这口锅子里反复煎熬,直到被时间炖成一锅混沌,人们美其名曰:“无聊。”

 

 

       故城胡同的人们并不知道这样一个鳏寡老人,银白色的鬓发中都隐藏了怎样不堪言说的往事,但在老人的眼神中,回忆这样的东西似乎不是那么沉重的东西。他可以在胡同巷口老槐树下的棋局中伪装成一个啰嗦搅局的老顽童,让人们忘记一切关于他的奇妙传言。

      甚至忘记他本来的姓名。

      老人名叫章羡予,一个斯文迂腐到掉渣的名字。确实,他的家族也一直只斯文到了他这一代。老人不仅仅断了这家的香火,还毁了这传承百年的斯文。老人年逾不悔便投笔从戎,只不过从的不是墨绿色军装的卫戎,而是——红卫兵。

       这么说来,他本应在主流价值观变幻莫测犹如流水席一样的二十一世纪中,带着混乱的思考和无解的疑问被世人强迫着忏悔余生。但是包容的世间却毫不留情,将他本觉得应然的忏悔的余生残忍地拒绝,给他可笑的余生冠上一个有趣的名号:

     “故城胡同周伯通。”

      人们早已忘记他是如何来到胡同,带着怎样的故事。以及他本来的名字,就好像同一种商品从不同的时间段来到世间,过去的铭牌将必然显得老气而不合时宜,所以人们便将老铭牌丢掉,换上新的时尚的铭牌,不管是否只是变了一个数字。显然章羡予这个铭牌已经被“周伯通”这个新的铭牌所取代,但故事不会改变,至少真相如此,不容辞藻胡诌。

         这天,老人如往常一样,在家中洗漱完毕,用唾液咽下阿司匹林和一些其他的药片。然后在洗漱台的镜子上练习笑容,不断地用自己想象中合适的模样来调整镜子中自己古怪的笑容。他今天决定用严肃一点的笑容来对待世人,然后穿上坎肩套上大衣走出自己四叠半的家。

        老人惯例的来到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棋局上正冒着参与者沉思时不经意吐出的白气。天气阴冷啊,老人如此想到。

“伯通来了,快看。”

        一个观棋的老人从远处呼叫着,放佛像是在呼叫可以打破这严肃的僵持的趣味救星一样,可以把他们从无解棋局的无聊现实中带进一个全凭胡诌出来的美好笑话中。

       老人们簇拥过来,有的发烟,有的摩拳擦掌等着老人说点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棋盘上奇妙而默契的诡计已经无法在这个老顽童生锈的心弦上弹奏出什么有趣的东西了,老人被一件即将由时间这股浪潮推进的自我预言而忧愁。

“伯通,今儿咋个不讲话嘞?”

       老人接过香烟,点燃,故作深沉道:

“今个咱做个严肃的人儿,因为事儿近了,近了……”

       就走了。

       留下僵持的棋局,和以为这是新的趣味大笑着的老人们,以及不经意间吐出的白气,缓缓上升,触摸到老槐树的枝干。

       人的一生,就是与“无聊”抗争的一生,人通过幼年时用好奇满足欲望本性留下的关于趣味的“空洞”,在之后的日子里用将“性”伪装后的娱乐手段——那些庸俗的夜生活,来填满“无聊”这个无底洞。殊不知这些所谓的“伪装”,都导向了床铺上肉体的冲动,也就是人性的冲动本身。人用伪装过的人性来满足因人性而产生的“孤独”这口“无聊”的洞。

        70年代,陕南祝慷镇烂滩乡,一个充满了革命热情的年轻人,揭竿而起套上红袖章,手握“小红本”,通过了7次不堪入目的革命斗争,取得了乡政权。

        那天,他在乡政府门口宣告:

“我,章羡予,带着伟大的毛泽东精神和无谓的烂滩乡红卫兵,郑重宣告,资本主义将在此刻此地彻底的死亡。毛泽东精神万岁,文化大革命万岁!”

       在他面前的红卫兵们并不整齐地重复着他那装作严肃而义正言辞的宣告的最后一句。万岁响彻山沟里并不显得广阔的天空。章羡予在偷偷乐呵,因为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完成了某种乌托邦式的理想。

       那天的庆功宴后,酒足饭饱的他,搂着同为红卫兵的青梅竹马,年轻而充满革命热情的李慧。准备在乡政府书记的卧房里把剩下的革命热情都宣泄在床铺上的时候。一些抄着锄头、耙子、房梁上卸下来的粗壮木棍的老父老母们潜入了乡政府大院,正准备破坏革命同胞完成革命友谊的略有不上台面的最后一步。

“乡亲们!抄家伙,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犊子们从这荒唐的闹剧中给老子们滚回田里去。”

       章羡予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跑了出去,醉的七倒八歪的红卫兵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局面,那些并没有子弹的猎枪都倒在厨房外的鸡窝里,甚至还有红卫兵看到老父亲要上去敬酒,被恼羞成怒的老人提着衣领像拎着母鸡一样带出了院子。

“你们这是作甚呢。作甚呢!伟大的毛泽东精神面前,你们想,想要反革命吗?!”

       章羡予不知从那里拿出了一本红色的《毛泽东语录》,在充斥着酒气、胃液和灰尘的空气中晃荡。

“他奶奶的。家里的地都荒的出不来一粒粮了,你这个兔崽子和这群犊子却在这给老子花天酒地,看老子不打的你跪着求老子让你回去锄地。”

       章羡予的父亲从人群中冒出来,显然让整个局面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老爹啊。你这朽木脑袋,怎么就不懂我们是在革命啊!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无产阶级真真正正地拥有这片土地,如果这片土地都不是你的,种这地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到儿子当众顶嘴,章的父亲愤怒的拿起锄头就冲章羡予的脑袋来了狠狠的一下。

“兔崽子。老子只知道地种不出粮,你们这群犊子在这也就没得吃。得他妈的饿死!还革命,你就是个普通人,庄稼人,就该种田锄地!”

       章羡予捂着脑袋上流下的热血,跪在父亲面前,疼痛让他只有力气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在别人看来的胡话:

“我……我他娘的,这辈子要是个普通人……60岁,我就去死……”

       这场本将一触即发的闹剧,在红卫兵的头儿被老父亲一锄子昏过去之后平静收场。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当然甚至某些革命友谊的交欢都就此作罢,红卫兵们被像拎老母鸡一样被自己的父母拎回了田里。

 

       那天,老人从胡同口离开后,去了图书馆,拼命地在县志中找一些关于70年代那次闹剧的只言片语。

       他没有找到,哪怕是仅仅一句或者几个字的叙述。

       他便开始在各种老旧书籍、杂志、刊物中寻找可以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证据。

       然而,也没有。

       老人其实很早就已经从痛苦而平静的思想斗争中接受了“自己是普通人”这一平淡但残酷的实事。

       可是,是什么,让他在最近却偏执地开始寻找否定自己否定现实的证据了呢?

       因为,老人60岁的生日,要来了。

       老人将几十年前那句跪在父亲面前支支吾吾的胡话认真地当成了某种可怕的预言。他在自己偏执的理想和现实中挣扎,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不断地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文字中,拼命地寻找一丝一毫可能打破这种预言的东西。可是现实只是不断地告诉他:

     “时间。近了,近了……”

       在临近死亡的时候,人总是会通过对死亡不断的幻想来逃避对死亡这种未知的恐惧。用一些颇具怀旧意味的伪装,来回避荒诞的事实。

 

       老人从图书馆出来。寒风穿过衣物纤维的缝隙,冰冷地进入老人皮肤的毛孔中。天气阴冷啊,老人如此想到。

       回到四叠半的家里,老人将家中打扫一新,坐在窗前的躺椅上,想起自己还没有吃过晚餐。但是好像并无胃口。便就这样坐着。

       窗外的寒冷透过纱窗进到这四叠半的房间中,老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天气阴冷啊。”

      老人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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